- 第4節(jié) 第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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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過了二十分鐘,他晃晃悠悠地回來了,手里還拿著一瓶白酒。
我瞄了一眼,西鳳酒,老陜自己的酒。
胡子劉重新在桌子前坐下,和那些工地上的老鄉(xiāng)說笑,說的是陜西話,我聽得似懂非懂。大概喝了一陣子酒,胡子劉突然招呼周圍的老鄉(xiāng),大概意思是問吃好了沒有,要是吃好了,就打板唱一段。
他周圍的人開始呼喝著鼓起掌來,有的敞開上衣的扣子,露出精健的胸膛。還有人拿筷子敲擊著碟盤,叫板一響,胡子劉和那些人唱了起來。
“無銀錢當(dāng)時把英雄困倒,大丈夫低下頭淚如雨拋;一池水得了風(fēng)也起波浪,我志氣比天高誰敢小量;好一似困蛟龍陸地潛藏,時不來暫且把鱗角將養(yǎng),單等得春雷動倒海翻江…”
我爸低聲對我說,這是《蘇秦激友》里的唱詞。
胡子劉的聲音里滿是憤懣與不甘,聲音和周圍的人混在一起,夜色漫漫,他們吼著,到最后都吼出了哭腔。
一曲唱罷,胡子劉站起身,把清冽西鳳酒灑進(jìn)杯子里,仰頭喝干。然后將瓶口傾斜,淺淺西鳳酒,散落黃塵土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串兒店老板面前,從兜里掏出一把錢,說這是晚上的飯錢,另外送外賣那一家給的錢也在里面。
說完,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過了一會兒,只聽到串兒店老板“哎呀”一聲。
這錢上怎么沾著血。
我聽了這話, 猛然把頭轉(zhuǎn)向胡子劉離開的方向, 卻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夜色漆黑一片。
殘月升,驟起烈烈風(fēng)!
周衛(wèi)國死了。
就是那個睡了嫂子的小叔子。
具體的消息是我跟著我爸去吃場子的時候得知的。當(dāng)時是去吃涮鍋,席上有個刑偵支隊的叔叔,是我爸的朋友。正吃著肉呢,他突然提到了前段時間發(fā)生在鐵路大院的案子。
“那人是借著送烤串的機(jī)會進(jìn)到家里去的,進(jìn)屋的時候周衛(wèi)國還在看電視,剛泡好茶,沒喝幾口!
“你們都想不出周衛(wèi)國是怎么死的,嘿,像是跌了一跤!
“那腦袋砸在地板上,面朝著地,背朝著天,噗……”
“就像這一樣!彼每曜又钢t油鍋和里面沸騰的肉。
尼瑪,刑偵的叔叔就是口味重,我頓時覺得自己吃不下去了。
我爸低著頭,小聲說了一句話。
周圍人都沒聽清楚,但是我聽清楚了,是一句拳諺:
側(cè)起腿蘇秦背劍,打英雄面落黃沙。
胡子劉是不是英雄,我不知道。
但是周衛(wèi)國肯定不是。
胡子劉也死了,遺體出現(xiàn)在鐵軌上。
從北京發(fā)往西安的列車把他碾成了兩截,不過據(jù)說血流的很少,身上還是干干凈凈的。從他的上衣口袋里發(fā)現(xiàn)了遺書,上面坦白了自己殺人的事實,另外還提到了怎么處置自己的遺產(chǎn)。
所有的所有,都給了打他悶棍的小子。
再一次和我爸對飲,我們很罕見地沒有聊國家大事,而是把注意力扯到了胡子劉的身上。
我問我爸,你說他這么做值不值?
我爸說不知道。
我說,他殺人犯法,是個混蛋。
我爸說,世界上明知有法卻無法維護(hù)的事兒太多,這是無奈。
我說,他到底喜歡那個女的么?
我爸說,喜不喜歡,我也不清楚,不過我聽說那個女的幫了老劉很多,最初老劉開店的錢,大部分都是向她借的;蛟S是喜歡,或許是報恩。
或許就是單純地打抱不平。
我和我爸聊了許多,如果胡子劉沒有學(xué)過武,不是一個普通乘務(wù)員,會不會對他鄰居的幫助更大。但是這很明顯是個悖論,如果他生活的層次更高,那么也不會遇到那個鄰居,不會發(fā)生這些事情。
俠以武犯禁,這句老話確實有道理。
胡子劉其實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,他莽撞地闖進(jìn)我的生活里,帶著百年千年前的刀光劍影,然后身死。
他不是好人,但是我很羨慕他。
聊著聊著,我和我爸都喝多了。
到最后,都不再說話。
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獨行萬里為曾經(jīng)一諾的男人。雄鷹只能飛翔在趙忠祥主持的《動物世界》里,振翅也飛不出小小屏幕。豪俠僅能活在雪夜醉酒后的囈語中,酒醒后壯志不復(fù)。利劍唯有懸于無人問津的博物館里,即使你擁有了它,又能刺穿什么?
我爸幫著他的老同學(xué)辦了葬禮。
我去了。
胡子劉教的那個小子也去了。
他穿著黑色的衣服,腰上扎著功夫帶,咬著牙,眼睛紅紅的。
這小子仰著頭,像是怕什么東西從眼角掉出來。他低低地吼著一段秦腔,聲音像極了胡子劉。
好兒郎起五更習(xí)就武藝,
離爺娘求功名光耀門楣,
出門去只怕我寶劍不利,
不封侯我不歸桑梓之地。
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,雪落在那小子的衣服上,像是開滿了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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