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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無法忍受委屈，我總沒能力反抗，退讓，反使我情緒反應(yīng)更強烈：我會很長時間不說話，一個人面對著墻壁，或是躲到一個什么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去，想像我已經(jīng)被每個人拋棄。我的自怨自艾會變成憤怒，刺刺冒火，心里轉(zhuǎn)著各種各樣報復的計劃，殺人的計劃，放火的打算，各種各樣無所顧忌的傷害仇人、結(jié)束自己的計劃�？傊�，讓親屬悲痛欲絕悔恨終生，我卻不給他們?nèi)魏窝a救贖罪的機會。想到?jīng)]有我以后種種凄涼的場面，連我自己也覺得值得好好傷心。

這么一路想下去，我竟然會感到傷害的切實，覺得肝和心臟在一塊塊爆裂，往我的胃道噴著鮮血，沿著食道往上猛升，然后我的喉嚨堵住，氣透不過來，咯咯地冒著血腥的泡沫。有時，我感到我的腸子痛苦地絞起來，打成一個哪個醫(yī)生也解不開的怪結(jié)，腸子里的東西往兩頭擠壓，一股酸臭翻出我的胃，直沖到嘴里。急得我趕快去找藥，父親的小藥箱里有一些包治百病的藥：桂皮金靈丹、牛黃解毒丸、銀翹上清丸，等等。

父親問我出什么事了，我只說腸胃不舒服。他焦慮地看看我，幫我找他認為合適的藥丸：清火的，驅(qū)風散熱的，退火解毒的。拿了藥我趕快走開，不想告訴他肚子怎么又會突然難受起來。

過后，父親爬到閣樓上來，問我好些了沒有。

他好幾次說，不要緊，你這腸胃是生下來的毛�。耗闱∏〔吝叾汩_了餓肚子的三年困難時期，是福氣。但這邊擦得夠重的。你在娘胎里挨了餓，腸胃來跟你要債。為了讓你母親不挨餓，也就是讓你不挨餓，這一家子淘了多少氣，傷透了腦筋。

從我的生日推算，母親懷上我時，是 1961年的冬天，是三年大饑荒最后一個暗淡的冬天。僅僅我們這個四川省——中國農(nóng)產(chǎn)品最富裕的一個省，美稱“天府之國”——就餓死了幾百萬人，全國餓死的四個人中就有一個是四川人，大部分人餓死在 1959年、1960年、1961年的冬天的冰雪中，以及 1962年“青黃不接”的春天。

對這場大饑荒，我始終感到好奇，覺得它與我的一生有一種神秘的聯(lián)系，使我與別人不一樣：我身體上的毛病、精神上的苦悶，似乎都和它有關(guān)。它既不是我的前世，也不是我的此生，而是夾在兩個懸崖間的小索橋。我搖晃著走在這橋上時，刮起一股兇險的大風，吹得我不成人形。

有一天我問歷史老師我出生前的大饑荒，他臉色忽然變得很蒼白，眼睛移開了去。我驚異地問他怎么回事？他沒有回答我，而是猛地站起來，走到窗口，雙手狠抓頭發(fā)，靜止在那兒，過了一陣才開口，“別相信你的肉，別相信你的骨頭，把石頭扔進腹中�；一疬羞凶黜憰r，我們就能拋開天堂危險的重量�！�

我嚇得呆住了，他朦朦朧朧的怪話，在我聽來，比幾千萬幾千萬的死人數(shù)字更令我震動。

過了很久，他才平靜下來。我才知道，他個人開始挨整，就是在那時候?qū)懥艘环庑�，向中央政府反映四川饑饉的現(xiàn)實情況。那時他還不到二十歲，而我還沒出生。信被退回地方公安部門，他被宣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，拘押檢查。他寫的只是說這場饑荒是干部造成的。干部們都討好上級，往上爬，集體哄瞞不管老百姓的死活。他們一連好幾年堅持謊報特大豐收，餓死多少人，沒見一個人承擔責任。

大部分老百姓是不說這些事的，他們軟弱而善忘，他們心寬而不記仇。

饑餓與我隔了母親的一層肚皮。母親在前兩年中一直忍著饑餓，省下糧食給五個子女。當時這個城市定量成人二十六斤，“主動”節(jié)省給中央兩斤，節(jié)省給本省兩斤，節(jié)省給本市兩斤，節(jié)省給本單位兩斤，落到每個人身上只有十八斤，其中只有六斤大米，其余是雜糧——玉米、大豆、粗麥粉之類的東西。四川人很少嘗過饑餓的滋味，饑荒一向是水土流失的黃淮河流域的事，在長江嘉陵江流經(jīng)的肥沃土地上，糧食從來像年輕人的毛發(fā)一樣茁茁壯壯。

我們家的五個孩子，都在生長發(fā)育期，個個都是搶著要吃。

要吃，也有辦法：買高價餅，一個餅要兩塊錢，相當于一個工人兩天的工資。我們家一個月的余錢全用來買這種高價餅，也只能每個人半個。過什么節(jié)下決心后才去買一個餅，遮遮掩掩拿回家，每人一小角。

三天兩頭，便有公安局帶著手銬，將我們家附近這幾條街上的一些人銬走。搶國家糧食倉庫的判刑，全是十年以上。再餓死人，國家的糧倉必須滿滿的，預(yù)備與蘇修美帝打仗用。說野貓溪一帶的人，十有七八做過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事，真是一點也不過分。為了填飽肚子，很少有幾個人能夠響當當拍胸膛說：我們家一清二白。我們院子里有一家人，四個兒子有三個進監(jiān)牢，輪換著出出進進，才使一家人沒餓壞。

菜也是按票定量供應(yīng)的，每人每天只有幾兩，卷心菜連菜帶皮一起賣，不然，菜邊皮都會被人哄搶。做豆腐濾下的豆渣，也是定量分配的東西。花生榨油后剩下的渣，擠壓成緊緊的一個大圓盤，是美食，有后門才能弄到。老百姓能自己弄到的食品，是榆樹的新葉，是樹皮剝開露出里面一層嫩皮，在石磨上推成醬泥。那年四川樹木毀掉不少，就是這樣剝光皮后枯死的。野菜野蕈，早就被滿山坡轉(zhuǎn)的小孩，提著竹籃子、背著小筐摘盡了，搶吃野蕈中毒的孩子多得讓醫(yī)院無法處理。

大姐帶著弟妹們，到附近農(nóng)村去采一種與草不太能分清的香蔥，她讓弟妹們在草里找，自己鉆進農(nóng)田里偷菜。農(nóng)民守命似的守著幾棵菜，一發(fā)現(xiàn)就拿著長棍子猛追狠打。大姐的背簍里，偶爾才有點又老又硬的菜根。

三哥決不會跟著大姐去挑野菜，也不屑與其他小孩在山坡或田坎上慌神地打轉(zhuǎn)，也不在那些蹲坐在江岸石礁的垂釣者中求運氣。他靠江吃飯，再冷的水也敢跳下去。只要看到有什么像食物的東西從上游沖下來，什么菜皮、菜葉、瓜皮之類，他能游出好幾里，跟著目標不舍。直到把那東西撈回岸，帶到家里，讓母親用水沖洗干凈，去掉腐爛的部分，做上幾口菜。有時，還能撈雙破塑料涼鞋，拿到收購站去賣幾分錢。

他不是總那么幸運：江上大部分時間只有泥水滔滔，他常常是兩手空空，回家還得受大姐嘲笑。但他還是幸運者，有不少用這種方式尋食的孩子葬身江底——從西藏雪山一路奔下來的江水，一年大部分月份江水冰冷徹骨，在水里一旦抽筋就很難游上岸，眼睜睜被江水卷入漩渦。這些孩子，本來就已經(jīng)餓得沒有力氣。

一個孩子用各種方式采集回來一點可吃的東西，有功當然有權(quán)多吃。三哥從江里撈回一把蘿卜纓的那天，他的臉驕傲地在家人面前轉(zhuǎn)動，吃東西時，故意發(fā)出響亮的聲音。

哪怕一家人，每個人都眼珠瞪得好大，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口。有時他們還為互相偷藏起來的食品，吵鬧大打出手，大姐個兒最大，吃虧的自然不是她。

偶爾從船上回家的父親揮著瘦削的手臂，用竹棍趕散扭打的孩子們。父親吃得最少，有權(quán)威。

這城市有個動物園，有一頭華南虎，已經(jīng)絕滅的珍貴品種，按規(guī)定供給活物。即使災(zāi)荒日子，全省就它獨一個華南虎，也得優(yōu)先照顧，就像所有高級干部、中級干部，按等級得到特殊待遇。負責飼養(yǎng)老虎的是一個矮個子。他和兇猛暴戾的老虎相處融洽。老虎也只認他，若他病了，旁人代班，只能隔著高高的鐵籠將食物扔給老虎。他到大鐵籠里，老虎有時還向他做出讓游客驚嚇的動作，只有他知道那是老虎在向他撒嬌，表示親熱。他是飼養(yǎng)有功的勞動模范。